景深之源

我以心燃火,愿天下有人识。

【瑟莱】Haven(避风港)16.0

【章拾陆】

 

瑟兰迪尔做了一个很深长的梦。

这个梦本身的深度,和他坠入这个梦的时间之长,让他即使在惊醒之后也久久无法回神。

梦的余韵像是陈年珍藏的东方香料,缠绕着指尖脚踝无法轻易散去。

瑟兰迪尔其实很少做梦,就如同他其实很少回忆往事一样。

人的记忆是非常暧昧的。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平淡无波,或者说充满着幸福与应有的乐趣,那么等到他回忆自己的人生时,就会感到所有时光流逝之快如同白驹过隙。这样的人往往留念人生,因为在他未曾反应之时美好的日子已经匆匆流去。

而一个人如果饱受苦难,就会觉得自己其实是走过了很漫长的时光,才终究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他们往往对死亡表达出豁达的平静与坦然,因为痛苦长久存在,所有转瞬即逝的都应是快乐的。

比起欢乐,人们总是倾向于记住悲伤。

瑟兰迪尔经历过悲伤,所以他从来不愿意回头张望。很早以前他就发誓过要始终向前看,而一个意志坚定的实干家其实是很少做梦的。

梦是属于诗人的东西。

但瑟兰迪尔却做了一个深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海边。

他站在细软的沙滩上,黄金色的细碎砂砾上散落着圆润的珍珠。它们被人按照某种特殊的规律排列着,拼凑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在那条蜿蜒道路的尽头停着一艘纯白色的船。

那条船的船头被雕刻成天鹅的形状,从桅杆到船桨都是无瑕的白色,甲板的缝隙中嵌刻着细金,船身的浮雕上装饰着珍珠和宝石。金发的水手站在船舷旁边,一手扶着船桨,一手按在胸前。他的身型修长挺拔,肩上落满金色的星光。

瑟兰迪尔以为他正看着自己,但水手目光的焦点却落在了更为遥远的地方。就好像他的视线翻过了高山大河,看到了遥远东方刚刚从地平线上露出面庞的旭日。

他与那刚出生的太阳对视许久,然后摊平了放在胸前的手。他将手心向上向前送出,一团微光从他指尖落下,在浅海的微波中摔了个粉碎。

就像是他的心脏。

然后年轻的水手转过身,抬头看了看天上微熙的星辰,他低下头来,整片天空也随之变暗了。

瑟兰迪尔站在珍珠铺就的路上,目送那条白船消失在遥远黑色天幕的尽头。

他看了看身后,看到一片落着新雪的森林,他再回过头,那片黑色的海已经不见了。

珍珠小路化成了溪流,夹杂着碎冰的泉水叮叮当当地涓涓流过。白色的鹿站在溪水的源头,可转眼之间它就化作了森森的白骨。

瑟兰迪尔站在冰冷的水里,他既不感到寒冷也不感到悲伤。初冬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上,化作晶莹透明的坚硬铠甲。

他慢慢地蹲下身去。

在死寂的森林里,在冰冷的泉水里,在鹿的骨骸旁边,在所有声音都冻结碎裂的冬天,他对着唯一还活着的水低声呼唤:

“Legolas……Legolas……”

他看到自己的声音被裹挟在水中,一路流淌离去。

然后他俯下身。

就这样静静地死去了。

他在自己的梦中化作了尘土,就像一个时代的落幕般寂静无声。

这个梦太过深远,让他久久无法抽身。

梦的一部分其实是现实的延续。瑟兰迪尔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很久,对着手机屏幕把时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他看着这个巴掌大的屏幕所发出的荧荧的光,摇着头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底下,胡乱套了件衣服出了门。

现在正是黎明前黑夜最深的时候,就连星光也十分黯淡。瑟兰迪尔得感谢奇力专门为他配了研究室的钥匙,让他免去了吵醒熟睡中的守门人的麻烦。

他裹着黑夜织就的长衣,踩着楼梯走廊的阴影慢慢走着,呼吸与心跳都轻得几不可闻。四处如此安静,就像一切都沉入了梦乡,寂静得有些清冷。

但当他摸索着想要把钥匙塞进锁孔时,本应上锁的门却突然滑开了,锁扣处被撬动留下的划痕在他的指腹留下一条浅色的痕迹。

瑟兰迪尔听到本应空无一人的研究室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就是巨大的水声。

瑟兰迪尔心中悚然一惊,用力推开门冲进屋去。

Legolas已经基本从水中爬了出来,他伏在地上向后弓起脊背,绷紧了鱼尾,用手掌和尾鳍拍打着地面,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黑蛇。他苍白的面孔映在荧光下,脸上是瑟兰迪尔从未见过的愤怒表情,那些柔和美丽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都化作锋利的刀,骇得人动弹不得。

一个人跌坐在在离Legolas不远处的地上,文件洒落了一地。他似乎被Legolas吓了一跳,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有爬起来,直到瑟兰迪尔走到近前,他才猛地回神一样直起了身子。

“你是什么人?”黑暗中瑟兰迪尔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这个时间点有人会出现在这里实在令人生疑。

一身狼狈的年轻人轻轻“啧”了一声,但瑟兰迪尔并没有听清。“我是今晚值班的,听到这里有声音,所以进来看一眼。”他微微低着头,过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大半容貌。

“值班的人需要撬门吗?”瑟兰迪尔哼道,这谎话说得太不走心,他都快被逗笑了。

“……”坐在地上的年轻人果然陷入了沉默。

瑟兰迪尔心中愈发生疑,可正当他想要进一步逼问的时候Legolas突然痉挛着呕吐了起来,他只得丢下这个可疑的人跑到人鱼身边。

Legolas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了,吐出来的东西几乎没有食物残渣,只有一滩滩的清水。瑟兰迪尔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抚过他瘦削的脊椎,一时之间把旁边的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Legolas干呕了片刻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瑟兰迪尔看着他抬起头来,刚想问问情况就又听到身后传来响声。

他回头看去,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没了踪影。瑟兰迪尔微微犹豫了一下,伸手把Legolas抱了起来。

“没什么大事,”Legolas在他发问前就开口解释道,“今天的鱼不新鲜,有点倒胃口。”

瑟兰迪尔用袖口给他擦了擦嘴:“不新鲜?”

“嗯,他们的鳕鱼是昨天的,味道不好。”Legolas睁大了双眼,眼睛里亮晶晶地闪着光。每次他做出这样的表情都能让瑟兰迪尔心中生出深深的无力感,他没法对着这张脸说出严格的话来,每次都在这样的注视中无言妥协。

这一次也不例外。

瑟兰迪尔把Legolas的嘴角一点点擦拭干净,然后叹着气说:“在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之前,我姑且相信你,但一旦确定你的身体出现了问题,你就一定要按时打针吃药。”

Legolas抿着嘴想了好久,苦着脸点了点头。

瑟兰迪尔把他重新放回水里,顺势摸了摸他的头。

Legolas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用脸颊蹭着瑟兰迪尔的手指,问道:“您怎么来了?”

瑟兰迪尔坐了下来:“我做了一个梦。”

“您梦到了什么?”Legolas贴近了他,水波在他身边荡出一圈圈的圆弧。

瑟兰迪尔把自己的梦回想了一遍,垂下了头:“我梦到我死了。”

他感到那种寂静的空茫又回来了。

“每一个人都会死去,这是伊露维塔赠予人类的礼物。”Legolas一字一句地说道。

瑟兰迪尔用指尖缠绕着他金色的头发,那湿漉漉的发丝好像捆在他的灵魂上:“死亡也算是馈赠吗?”

“是的,”Legolas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死亡是给予逝者的礼物,生命却是永恒的惩罚。”

“你渴求死亡吗?”瑟兰迪尔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转瞬而逝的东西,像是突然坠落的星辰,在Legolas的眼中忽然闪现又忽然消失。

Legolas想了想,皱着眉笑道:“曾经是的。”

“那么现在呢?”

Legolas感到瑟兰迪尔扯痛了自己的头发,但他却笑意更深:“现在,我想活下去,活得更久一点。”

瑟兰迪尔放松了力道:“你活着,想做什么呢?”

Legolas没有回答他。

“我从没和人说过这些话,我……”瑟兰迪尔还想说些什么,可Legolas只是注视着他,就好像已经回答了他的所有疑问。

在长久的寂静中,Legolas摆动着自己长长的尾巴,在水中划出一个又一个的漩涡,细小的气泡随着水流旋转上升,最终破裂成一声声清脆帛裂。

他握住了瑟兰迪尔的手指:

“我给您唱一首歌吧……”

然后没等瑟兰迪尔回答,他就轻轻地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很长的歌。

 

Legolas唱得很专注,但那首歌太长太长,他不得不几次中断歌声,歪着头思索许久,才能回忆起那些美丽的歌句:

 

远古的精灵美女,

如同白日闪亮的星辰,

穿着银灰色的丝履,

披着黄金镶边白斗篷,出现在清晨;

 

她的眉宇间有着星辰闪烁,

光芒照耀她的发丝,

阳光射在树干如琥珀,

在那美丽的罗瑞恩;

 

……

 

他们 看见他跳下海中,

如同箭矢离弦,

只为那两人的情钟,

遁入海中从此无缘;

 

风吹拂他飞散的长发,

浪花在他身上闪亮;

他们看见他的强壮美丽啊,

如同飞马奔驰在海上;(注)

 

……

 

Legolas把这首长歌吟唱了两遍,他清亮美丽的嗓音歌唱着这些悲伤的歌词,就像海边的诗人吟诵沾着海风的诗,带着潮湿的咸味。

瑟兰迪尔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忘记了应该如何说话。

Legolas半仰着脸看着瑟兰迪尔低头凝视他的模样。这个场景那么简单,却仿佛多年来苦苦求索的心愿终于达成一般,让他在心中泛起苦涩而惆怅的滋味来。

他不知多久没有见过这张面孔,只是这样相互对视都让他不禁心生恍惚,以为身在梦中。

Legolas伸手环抱住了瑟兰迪尔的腰,喃喃地喊了一声:“Ada……”

然后他听到手臂中的人问道:

“你的‘ada’是谁?”

Legolas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连忙放开了手直起身子想要解释。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瑟兰迪尔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愤怒,他只是皱着眉头,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但没有Legolas所惧怕的冷漠。

“你不是第一次这样叫我,”他停了几秒钟,好像在斟酌措辞,“我记得这个词的意思是‘爸爸’,但我并不是你的父亲。”

Legolas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得意忘形,瑟兰迪尔只是稍微对他表现出了亲近之意,他就高兴得有些飘飘然了。他抿着嘴,想要解释一下,但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开口就被打断了。

瑟兰迪尔站了起来。

他弯腰摸了摸Legolas的耳尖,说:“好好休息吧。”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样地平静,甚至还有几分亲昵,可是接着他就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的那样自然,就好像只是出去吃个午饭,很快就会再回来一样。

可Legolas趴在池边,用指尖敲打着地砖,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一,瑟兰迪尔一直都没有再回来。

他一直都没有再出现在研究室里。

在焦急等待中,Legolas突然想到:没有见面之前,多少寂寞的日子他都一个人走过来了,可如今只是这么短暂的相处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忍受寂寞了。

如果瑟兰迪尔就此离开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只是这样设想着,Legolas就为自己感到了绝望。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直到第二天晚上,奇力才为Legolas带来了解释。

他一边清理实验室一边说道:“Célia去世了,好像是由于急性病,瑟兰迪尔得去处理一下。”

Legolas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你今天又没有吃东西,身体还是不舒服吗?”奇力把Legolas剩下的鱼丢进了垃圾袋,准备一会儿处理掉,“你的身体检查报告很快就能出来,瑟兰迪尔也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别担心。”

Legolas没有回答他。

他抿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道:“Célia……很重要?”

“很重要吧……我也不太清楚,”奇力的语气十分温和,好像一点也不介意Legolas对他表现出的敌意,“不过听说那是瑟兰迪尔的救命恩人。”

“恩人?”Legolas重复了这个词。

“嗯,”奇力弯着腰,把滚落到房间角落里的笔捡了起来,“其实也不准确,不过据说瑟兰迪尔的命确实是海豚救的,就像你那个时候救了他一样。”

“请告诉我。”Legolas皱起了眉头。

那其实是一个不怎么复杂的故事,不过由于当事人从未和旁人提起过它的始末,所以变得扑朔迷离,倒像是众口传说编造出来的一样。

瑟兰迪尔高中还没有毕业时,和父母一起到海滨度假,在码头临时租用了快艇出海。但由于检修疏漏,在天黑返航的时候机械出现了故障,一家人被困在海上等待救援。然而当天晚上海上刮起了风暴,那艘快艇和瑟兰迪尔父母的尸体至今没有被找到,得救的只有这个当时还未成年的少年。

他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在近海被发现,成群的海豚环绕在他周围,将他的头托出水面并把他一直护送到岸边。直到他被救援人员带上海岸,徘徊在海滨的海豚群才渐渐散去。

这个幸运的少年得到了大笔的遗产和巨额的赔偿,但他也因为这次海难失去了双亲,并且患上了严重的深海恐惧症。但是十年之后,他却成为了一流的海洋学家,数千数万次地往返于海洋和陆地,熟悉海洋中的每一种生物超过熟悉自己的身体。

“是啊……”Legolas低低地叹息着,“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越是惧怕什么,就越是要面对什么,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瑟兰迪尔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时光改变了那么多东西,却永远不能改变他的灵魂。

五天后的深夜,瑟兰迪尔悄然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黯淡月光下他看到Legolas正趴在池边,看到他来了,就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听到了您的脚步声,欢迎回来。”

 

时光改变了那么多,可是有些东西坚若磐石。

 

——TBC——

注:摘自原文《宁若戴尔之歌》,完整歌词如下:

Lay of Nimrodel:

   An Elven-maid there was of old,
   远古的精灵美女,
   A shining star by day:
   如同白日闪亮的星辰,
   Her mantle white was hemmed with gold,
   穿著银灰色的丝履;
   Her shoes of silver-grey.
   披著黄金镶边白斗篷,出现在清晨。

   A star was bound upon her brows,
   她的眉宇间有著星辰闪烁,
   A loght was on her hair
   光芒照耀她的发丝,
   As sun upon the golden boughs
   阳光射在树干如琥珀,
   In Lórien the fair.
   在那美丽的罗瑞安。

   Her hair was long, her limbs were white,
   她的长发飘逸,双手雪白,
   And fair she was and free;
   自由自在又美丽;
   And in the wind she went as light
   她在风中如同轻风般摇摆,
   As leaf of linden-tree.
   如同椴树枝叶般旖旎。

   Beside the falls of Nimrodel,
   在宁若戴尔瀑布旁,
   By water clear and cool,
   在清澈冰冷的水边,
   Her voice as falling silver fell
   她的声音如同银铃响,
   Into the shining pool.
   落在闪亮的池边。

   Where now she wanders none can tell,
   今日无人知晓她曾漫游之处,
   In sunlight or in shade;
   不管是在阳光下或是在阴影中;
   For lost of yore was Nimrodel
   因为宁若戴尔就此迷散四处,
   And in the mountains strayed.
   消失在山脉中。

   The elven-ship in haven grey
   精灵的船只出现在灰港岸,
   Beneath the mountain-lee
   就在那神秘的山脉下,
   Awaited her for many a day
   静候许多天却无人出现,
   Beside the roaring sea.
   海岸的浪花无情地拍打。

   A wind by night in Northern lands
   北地的夜风一吹,
   Arose, and loud it cried,
   惊醒了莫名的哭喊,
   And drove the ship from elven-strands
   将船只吹得离岸翻飞,
   Across the streaming tide.
窜出灰色的港岸。

   When dawn came dim the land was lost,
   曙光初出,大地已失,
   The mountains sinking grey
   山脉缓缓沉没,
   Beyond the heaving waves that tossed
   汹涌的巨浪将衣物溅湿,
   Their plumes of blinding spray.
   浪花也在半空中撞破。

   Amroth beheld the fading shore
   安罗斯看著远去的海岸,
   Now low beyond the swell,
   现在已经遥不可及,
   And cursed the faithless ship that bore
   诅咒这无情的船只怎可离岸,
   Him far from Nimrodel.
   让他与宁若戴尔远离。

   Of old he was an Elven-king,
   古代他是精灵王,
   A lord of tree and glen,
   谷地和树木之主,
   When golden were the boughs in spring
   春天的树木兴旺,
   In fair Lothlórien.
   在那美丽的罗斯洛立安之土。

   From helm to sea they saw him leap,
   他们看见他跳下海中,
   As arrow from the string,
   如同箭矢离弦,
   And dive into water deep,
   只为那两人的情锺,
   As mew upon the wing.
   遁入海中从此无缘。

   The wind was in his flowing hair,
   风吹拂他飞散的长发,
   The foam about him shone;
   浪花在他身上闪亮;
   Afar they saw him strong and fair
   他们看见他的强壮美丽啊,
   Go riding like a swan.
   如同飞马奔驰在海上。

 

莱戈拉斯在洛丝洛瑞恩曾为护戒队的队员们吟唱此歌。

瑟爹有记得提醒更换门锁和加强监控。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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