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深之源

我以心燃火,愿天下有人识。

【露中】假戏真做

参本文,解封放上来混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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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但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很久。

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假戏真做

By.阿源

 

 

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颠簸的车厢中醒来。

越过车窗向外看去的时候,他只能看到绵延的广袤平原,望不到尽头的灰色土地与天地相接处苍白的雪线。列车在这没有起伏的大地上驶过,宛如从平静的海面划过的细微的风,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无法掀起。

只是这样向前向前,恍惚之间,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还在继续前进。

他昏昏沉沉,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列车厢里度过了几个日夜,只是裹着自己长长的大衣,脸藏在围巾后面,不和任何人说话,不理会任何人的询问,只是倚靠在床铺边上,睡睡醒醒。

他正在进行一场逃亡。

然而他却不知道,在这场逃亡的尽头,是否有一个他想要的结局。

他只能颓然向前,拼命向前。

 

爱上一个人要多久?

不过一眼的时间就已经足够。

 

他第一次见到王耀的时候,那个来自东方国度的少年挤在一群同行的人中间,微微低着头,半长的黑色头发披散着,发尾被压在米白色的毛线围巾下面。他们似乎是一群来参观的游人,正站在新圣女公墓的门口听人解说。细碎的雪花飘落在众人肩头,也在他墨蓝色的长款大衣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的额发很长,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侧颜线条恍若墨迹勾勒,无比深刻却又摸不到真实的笔触,好像雪下得再大一些就要彻底融进水色里去了一样。浓黑的睫毛尖上挂着晶莹的雪屑,就像无端落入瞳孔中的星芒。他低着头,苍白的下颔宛如冰雪雕刻。

他看起来很年轻,美丽得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伊万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去。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那个人只是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却又像是站在一个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维度里,就像无边雪原上唯一的白杨树,漫天纷扬的雪堆积在他的脚边。在那方寸大的世界里仿佛只存在有他一个人,所以即使他只是沉默地低垂着眼,安静得好像没有心跳的雕塑,也比一切都更喧嚣张扬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伊万不由自主地,就想多向他靠近一点。

然后那个少年就在此刻突然抬起头,向伊万看了过来。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雪花落在伊万身上,仿佛在一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

四周所有的景色就在此刻褪去,化为模糊不清的流光,唯有那个站在雪地里的人和他身后黑色的墓碑,是天地间唯一的意象。

然后没等伊万做出任何反应,他就又垂下了眼帘。

那些藏在他目光中的东西,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归于无声了。

这幅景象从此被深深烙印在伊万的脑海之中,经年累月都没能忘记,令他日后每一次试图回忆从前,都会想起这样的图画——铺天盖地的冰凉的雪中,黑色的人的剪影与黑色的墓碑。

这是他生命中最浓烈最深刻的一道痕迹。

伊万曾以为自己一生都会在缅怀那惊鸿一瞥中度过,那个雪地中坚冰雕刻一般的人会成为记忆中令人心悸的一页,直到三年之后,他进入大学并在学校旁边租下一套公寓后的某一天,他在自己的门口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东方人。

暖色的门灯下面,褪去青涩气息的青年站在一只巨大的皮箱旁边,手中拿着简易的地图,向他露出礼貌的微笑询问道:“请问,是布拉金斯基先生吗?”

伊万点点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您好,我是王耀,未来四年将和您一起合租这个公寓,”然后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思索几秒后又补充道,“请多指教。”

伊万张了张嘴,这次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而名叫“王耀”的男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楼道里,面颊上流淌着橙黄色的光。他穿着深色的大衣,就像是一道突兀的墨痕,横亘在伊万脑海最深的地方。

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伊万对于王耀的印象都停留在初见——满天满地的雪中,冰雪一般寂静的青年。直到他们住到同一个屋檐下之后很久,伊万才慢慢地意识到,其实王耀是一个多么柔软而温柔的人。他那些初见面时所表现出来的疏离与高傲,其实只是刻意的礼貌与初来乍到的不安而已。

总的来说,王耀是个温和的人,他待人有礼而且十分健谈。有些时候他会在晚饭后和伊万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如果没有什么有趣的节目,他们就关掉电视讨论自己在学校里的见闻。

王耀的俄语说得很好,但语速却不快,说话时总像是在念诵歌词般抑扬顿挫。伊万听他用中文念过几首诗,有意要学最终却被平仄音打到在脚下,至今只会说“你好”和“再见”。

有些时候他们还会去听同一场讲座,肩并肩地坐在教室靠前的位置。

其实伊万并不喜欢那些讲座,只是想找个理由和王耀坐在一起。没有睡意的时候,他就把脸埋在臂弯里,偷偷在桌子底下看王耀交叠在一起的小腿。而王耀会提前到场选好座位,然后在伊万中途睡着之后听完讲座抄好笔记,收拾完东西之后再叫醒伊万一起回家。

王耀是个极为认真的人,该上的课程一节不落,笔记记得整整齐齐。有的时候伊万就故意问他:“今天不去上课,你敢不敢?”

王耀思索一下,回到:“敢。”

然后他们就一起窝在家里打了一整天的游戏。

而到了后来,王耀也会在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敲响伊万的房门,隔着门板喊一声:“现在起床跟我去上课,你敢不敢?”

伊万就只能一边喊着“敢”,一边踢开温暖的被窝爬起来穿衣服。

久而久之,这就变成了两人之间的游戏,对于“敢不敢”的提问,只能用“敢”来回答。从“敢不敢不复习就考试”到“敢不敢洗彼此的袜子”,两人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乐此不疲地进行着这个游戏。

在王耀来到莫斯科的第二年五月,某一天街上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而这场游行并没有受到法律保护,在开始后不久就受到了警力的驱散,数位游行者被逮捕。

伊万和王耀一起站在窗前向下看去的时候,只看到相互冲撞的人群,和满地凌乱的彩虹标志。一面巨大的彩虹旗被丢弃在地上,四处奔逃的行人和前来维持秩序的警察不断在旗面上留下脏兮兮的脚印。

而那些高举着口号标语的人们,则紧紧握着同伴的手,他们高呼出口的反抗之声,就像奔腾怒吼的江流。

“如果我也参加这场游行,”伊万突然出声问道,“你敢和我一起吗?”

王耀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而伊万只是侧着脸,不去回应他的视线。

然后王耀笑了起来:“敢。”还没等伊万回答,他就转身向屋里走去了。

伊万知道,王耀只是不想输而已,因为这句“敢不敢”对他而言只是游戏。而对于伊万,却是忍耐不住的试探。

他真正想问的,是“和我一起对抗世界,一起对世俗与偏见对抗,你敢不敢”,然而王耀却用一个“敢”字告诉他,这只是游戏。

是只有他一个人认真了的游戏。

深冬到来后不久,王耀生了一场大病。伊万在深夜顶着风雪出去给他买药,回来的时候就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冰,衣服上抖下一地冰碴。

他急急忙忙地捂暖双手,把王耀从厚重的被子里捞起来喂他吃药。

王耀在神志不清中靠在他的胸口,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水,温顺得像是一只初生的鹿,睫毛和唇角都湿漉漉的。

伊万拥抱着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俯下身在王耀嘴角落下一个轻轻地吻。他用双唇轻触着王耀的脸颊,一句话突然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滑出:

“你敢不敢爱我?”

话出口后他就恍然惊觉,连忙坐直了身子,然后才发现王耀已经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伊万心中无奈,只能又把王耀塞进被子里,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关灯的时候他听到床上的人低低地回了一句:

“敢。”

但等他想再听清楚些的时候,屋里却再无声息。

伊万叹了口气,掩上了门。

 

如果你在心中爱着一个人,该如何证明这份爱是否真心?

究竟是快乐还是疼痛?

伊万曾经无数次地试图寻找答案,然而次次都无疾而终。因为他一生之中只对一个人产生过爱情,而他为这份爱体会的痛苦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远远超过它为他带来的幸福。

他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爱着王耀,却没有一刻不在为这份爱情感到绝望,因为他那么清醒地知道王耀不会回应他,就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们一起回家的时候伊万总会落后王耀小半步,不动声色地打量王耀白皙的后颈。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幻想,幻想他能揽住王耀的肩膀,能扣住王耀纤长而骨节分明的十指,能低头亲吻王耀的后颈,在那白瓷一样地肌肤上印下鲜红的印记。

他太喜欢这个人,恨不得把他藏在家里,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恨不得向世界昭告所有权,让所有人都离开王耀百米远……他实在是太喜欢这个人了,从少年时期的惊鸿一瞥,到成年后的朝夕相处,他迷恋着王耀的一举一动,迷恋着王耀或高傲或顺良的所有神情。王耀始终是他心中伫立于冰原上的树,坚硬挺拔不可触及,而越是如此他就越发迷恋,从心底深处渴求着碰触与占有。

他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地幻想着,几乎被心底的渴求淹没殆尽,而面上仍然风平浪静,连一丝一毫的冒犯都不敢有。

就好像一直这样下去就是他想要的结局一样。

然而这一份他一直试图粉饰的和平安稳,也最终被他亲手打碎。

 

他们进入大二的那一年,有男生向王耀告白了。

 

伊万刚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王耀被一个金发青年堵在楼道里,面上满是被冒犯了的愤怒。他们说话声音很低,伊万并没能听清,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那个青年把王耀压在墙上,不顾王耀的挣扎就想要去亲吻王耀的嘴角。

一瞬间伊万就把所有东西全部丢到了脑后。他冲上去一把攥住青年的手,另一只手揪住青年的后领,用力把他从王耀身边拉开。

青年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到了另一侧的墙上,额角磕破了一条伤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是血了。

“你干什么?”伊万侧身把王耀挡在自己身后,咬牙切齿地问道。

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疼得满脸狰狞:“关你什么事?!”

伊万转头看了一眼王耀。

王耀冷着脸,说:“他说他喜欢我,我拒绝了。”

伊万微微绷紧了后背,一瞬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他努力了好久,才露出一个笑容来:“你先回去,我来解决就好。”

王耀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回走。

“你让开!”金发的青年立马跳了起来,被伊万挡住后转而揪住了伊万的衣领,“你给老子滚开!这有你什么事!?”

这确实没有他什么事,伊万想着,却突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他一边抑制不住地低声笑着,一边说:“这确实没有我什么事……”

然后他抬手给了青年狠狠的一拳。

这一拳用了十成的狠劲,没有防备的青年被他直接打翻在地半天都没能爬起来。他走上前去,提着青年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轻笑着说道:“但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呢?”然后他也没等人回答,就又提着拳头砸了下去。

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呢?他想,我喜欢了他那么久,哪里轮得到你来喜欢他呢?他毫无知觉地挥动着拳头,就连擦破了骨节满手鲜血都未曾发觉。

青年被这两拳打得有些神志不清,但口中仍然不绝地叫骂着。伊万索性骑到了他的身上,一拳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青年脸上。青年一开始还试图反抗,但却抵不过伊万的力量,到了后来就连叫骂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伊万仍然在微笑着,此刻被压倒在地上的仿佛不是那个陌生的青年,而是他自己。他提着拳头,用尽全力去摧毁这个叫嚣着的自己。每落下一拳,他就问道:“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他会回应你吗?”

“你喜欢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微笑着用要杀人一样的力气挥出拳头,就像是要把这个长着自己面孔的人送进地狱里去一样。

最后是王耀抓住了他的手。

伊万抬起头来。

王耀静静地看着他:“够了。”

伊万在他深黑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满脸鲜血,嘴角却带着笑容,满脸的恶意令人不寒而栗。

他慢慢站了起来。

王耀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家门。

伊万跟在他后面,轻轻掩上了门板。

他们沉默了很久,最后是王耀先开了口。

他倚在墙上,声音轻得像是湖面上细碎的波澜:“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伊万低着头去看王耀的小腿,用力咬紧了口腔内壁的软肉。

空气中寂静得好像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明明是一样地频率,却永远属于两个不同的人。

“你喜欢我吗?”王耀问道。

“那你呢?”伊万抬起头,话出口的一瞬间才发现自己竟然带着哭腔,“你敢不敢爱我?”

“这不是游戏,伊万。”王耀说。

“你不敢吗?”伊万反问道。

王耀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好像这样就能穿透肉体和言语,直接看到彼此的心一样。然后伊万又低下了头。

在他移开视线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王耀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声音那么轻,听起来就像一声啜泣一样。

等伊万再抬起头的时候,王耀已经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

那件事过去后的第二个月,王耀搬出了这间公寓,住进了学生宿舍。

他离开得彻底而毫无征兆,伊万回到家时他已经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地寂静。

伊万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最后锁上了房门,把钥匙扔进了下水道。

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过话。

直到三年级的第一学期末,伊万突然听说王耀提交了交换申请,如果顺利的话,将会在下个学期返回中国。

第二天晚上,他把王耀堵在了图书馆的角落里。

他本来有好多问题想问王耀,但是当他真的和王耀面对面了,却又觉得一切话语都失去了意义。

他们之间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尽,此刻竟除了对视外什么都不能做。

然而这次却是王耀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侧身欲走:“借过。”

接着伊万抓着他的手把他摔到了墙上。

图书馆寂静到冰冷的角落里,伊万用身子把王耀压在墙上。

呼吸间他感到王耀带着湿气的气息灼伤了他,令他从心底深处持续不断地翻涌出疼痛与恶意。他弯下腰,凑近了王耀的耳侧,嘴唇几乎贴在王耀的耳尖上。

他压着声音,将炙热的气息尽数吹到王耀的发根缝隙里:

“在这里和我接吻,你敢不敢?”

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卡在胸腔往上的地方,好像凝结的血块,令他阵阵作呕。他用力掐住王耀的手腕,属于另外一人的脉搏在他的掌下汩汩跳动,他深深喘息着,好像即将溺水的人。

他听到王耀慢慢地说:

“敢。”

然后在伊万做出任何反应之前,王耀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凑近了他的脸。下一秒,贴上了他的唇。

等伊万意识回复时,他发现自己伸手撑住了书柜,制止了王耀进一步的动作。他们清浅地亲吻着,却始终停留在这个足以交换所有气息的距离处,无声相对。

他就在此时感到了疼痛。

他与王耀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靠近,近到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席卷天地的寒冷,冷过任何一个莫斯科的冬天。

他就在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理解过王耀一丝一毫。他们曾经朝夕相处过那么长的时间,他把自己的全部情感都倾注在这个人的身上,他以为他已经看遍了王耀性格中的所有侧面,但没想到自始至终,王耀都依旧是那个站在世界另一边的少年。

他始终是那棵生长在冰原上的孤零零的树,而伊万用了那么久,还是没能揣测到他的心思,一分都没有。

王耀的眼睛平静无波,好像藏了世间最纷杂的情感又好像无悲无喜。伊万在那漆黑的深潭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愤怒狰狞,却满脸委屈。他曾经拼尽全力细细索求,但自始至终他都没能读懂这个男人一分一毫。

饱含恶意咄咄逼人的明明是他,他却在这一刻感到无比的绝望悲伤。

他听到王耀问他:“接吻,你敢不敢?”动作细微得好像在细细描摹两人的唇线。

然后他说:“敢。”

接着他环住王耀的腰背,用咬噬一般的力量用力亲吻了他。

在尝到血液腥味的时候伊万心想,这真是最糟糕的亲吻了。

既然都已经这么糟糕了,不如更糟糕一些吧……

他舔过王耀的唇角,舔过王耀带着咸味的眼角,他轻柔地揉弄着王耀的发根,然后他笑着说:

“我们做爱吧。”

然后他在王耀出声之前咬住了他的舌尖。

他听到自己混含不清地问道:“你敢不敢?”就连他自己都快要被自己话语里的恶意伤害了。

一阵沉默后,他如愿以偿地听见王耀说:

“敢。”

 

真是太糟糕了。

他们赤裸身体,相互亲吻抚摸,手指划过的地方均留下红痕。

伊万低下头,一边挺进一边用力撕咬着王耀颈间的皮肤,直到唇齿间尝到鲜血的味道。他用犬齿用力咬噬着身下人光滑细腻的肌理,而王耀则在疼痛中发出细碎的呻吟,他舒展着身子,腰背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绷紧舒缓,宛如起伏的浪潮。

他们没有拉上窗帘,月光倾洒下王耀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深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好像要就此窒息一般喘息着。

伊万俯下身,亲吻过王耀的眼角,而他从不知道原来亲吻也能让人如此绝望。他细细轻舔过那些颤抖的睫毛,却意外地尝到了咸味。

“你哭了吗?”他舔弄着王耀的嘴角,水声几乎掩去了他喉间的低语,“你为什么要哭呢?”

你为什么要哭呢?明明疼痛到快要死去的是我啊……

王耀就在此刻伸手回抱了他。他们脸颊贴着脸颊,胸膛贴着胸膛,这一刻就连心跳都找到了同一个频率。从见面起,伊万就觉得王耀是一个冰雪雕砌出来的人,如今他们肌肤相贴,他却快要被这份冰冷灼伤了。

“你又为什么要哭呢?”他听到王耀在喘息间低低问道。

“因为我很痛。”他咬破了王耀的耳垂,涌出来的血立刻就染红了床单。

“那么,”王耀亲吻着他的鬓角,“让我更疼一点吧……”

伊万伸手环抱住王耀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抱离了床板按进自己怀里,紧接着的下一秒,他就疯狂地动作起来。

他撕咬着王耀的每一寸皮肤,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留下自己的印记,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做爱。

他正将王耀撕扯成碎片,一点一点地吃下肚去。就好像通过这种仪式,他们会就此合为一体,从此心神相牵。

王耀用力地拥抱着他,尽全力地舒展自己的身躯,他的每一寸身体都被彻底打开,每一个隐秘的地方都被忘情抚摸,就连指尖都被烙下鲜艳的痕迹。

他们这样激烈地交合着,每一个动作都让彼此感到疼痛,而那疼痛中又生发出绝望的快感,宛如滔天巨浪,他们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彻底淹没;

他们这样忘情地交合着,每一次亲吻都带着鲜血的味道,仿佛这是一种抗争,以最激烈也最暧昧的方式,向那些带给他们绝望的东西抗争不休;

他们不知疲倦地交合着,每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都好像最深情的告白,因为太多的话语无法出口,只能以这样晦涩又隐秘的方式宣泄情话……

他们用力地相拥着,却仍然没能说出那句最简单的话。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

可是我怕你不敢。

 

伊万醒来的时候发现王耀站在窗前。

他已经洗过澡,下身围着白色的浴巾,湿发随意地披散着,衬着他惨白的皮肤宛如在他肩背上蜿蜒的无法愈合的伤口。月光落在他赤裸的皮肤上,将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勾勒得愈发明显。

他站在窗前,抬着头去看天上苍白的月亮。

伊万走过去,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王耀垂着头,有水迹从他颊边划过,“砰”地砸落在地板上。

“你不敢爱我吗?”伊万弯着腰,把头埋在王耀的颈窝里。

王耀低着头,看到地上晶莹发亮的积水,他感到有温热的水滴从他背上滑下,最终隐没在一声叹息里:

“等我五年,你敢不敢?”他听到自己说,“五年之后,我给你答案。”

然后,在寂静的呼吸中,伊万回到:

“敢。”

 

在那之后,他们五年不曾相见。

 

后来呢?

后来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变成了囚禁他的牢笼,他每天数着日子想要离开,却又每天都更痛苦更绝望一点。

他一天天地回忆着过去的日子,回忆着王耀对他说过的话,回忆着他们每一次的“敢不敢”……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回想起很多他未曾注意到的事……

某天他从梦中忽然惊醒,半梦半醒间恍惚想起,那年王耀生病,他问他“敢不敢爱我”,然后王耀回答“敢”。

他坐在床上回想了好几遍,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后,抬手捂住脸,抑制不住地低声哽咽起来。

他是爱我的,他想,他是爱我的。

只是这个世界太可怕,他不敢说罢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伊万坐上了列车,奔赴千万里外的中国。

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颠簸的车厢中醒来。他昏昏沉沉,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列车厢里度过了几个日夜,只是裹着自己长长的大衣,脸藏在围巾后面,不和任何人说话,不理会任何人的询问,只是倚靠在床铺边上,睡睡醒醒。

他正在进行一场逃亡。

他从自己的故乡逃走了,向着王耀所指给他的方向逃亡而去。

然而他却不知道,在这场逃亡的尽头,是否有一个他想要的结局。

他只能颓然向前,拼命向前。

因为他已经把一切都抛在身后了。

他走出拥挤的月台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王耀,那人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仿佛站在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里。

伊万向他走了过去。

随后他看到王耀转过头来,露出一脸难以置信表情,他看上去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做出一脸狰狞,俊秀的五官全部扭到一起去了。

他的惊讶那么明显,就连眼眶都红了起来,随即他又扬起唇角微笑起来,纵然那笑容丑得像是被水淋过的小猫,也仍然让伊万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微微地笑着,不说什么话,但他觉得,为了这个,他已经等待了很久。

他走上前去,用力地拥抱了王耀。

“我爱你,”他亲吻着王耀的头发,“你敢爱我吗?“

片刻之后,他感到王耀拥抱了他:

“我爱你。”

 

其实这才是最标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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