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深之源

我以心燃火,愿天下有人识。

【双花】化念

【章壹】

 

孙哲平第一次见到叶修的时候正是深冬——那是义斩军驻地最寒冷的日子——他们驻扎在整个国家最北端的边境,这里气候寒冷,一年中只有两个月气温会微微回升。

那天大雪纷飞,他正坐在床边认真擦拭着自己的重剑,却被义斩的大将楼冠宁直接拉出了城,原因是“有位贵客到访”。

他们到达城边的时候恰巧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地白色涂满了城镇的每一个角落。传说中的“贵客”正抱着手斜靠在城门边上,在寒冬暴雪中只穿着薄薄的单衣,嘴上叼着长长的烟斗,撑着一把很大的伞,伞上绘着鲜艳精美的图案,漫天的雪花就窸窸窣窣地落在伞面上。

他穿着单薄的棉布衣裳站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微微仰头望着伞外铺天盖地的大雪,神态悠闲得像是暖春三月赏花的京城贵族。然后他扭过头,看到孙哲平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接着露出一个真诚地微笑,问到:

“兄弟,要驱鬼吗?一次十文,童叟无欺!”

孙哲平:“……”

见他不说话,对方就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兄弟啊,鬼上身这种事是一定要重视的,虽然你底子好,被鬼附身到现在也没出什么事,但印堂发黑终究是不好看,影响义斩军的军容军貌啊……”

孙哲平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倒是身边的楼冠宁露出了熟稔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向叶修行礼,笑道:“好久不见,前辈就别只顾着开玩笑了。”

叶修直起身子抖了抖伞上的积雪,却也不回礼,只是勾着嘴角笑道:“哎呦这不是小楼嘛?怎么,义斩的大将亲自出来迎接啊?”

楼冠宁谦和地笑起来:“前辈好不容易到边关来一趟,应该的。”

叶修伸手拍拍楼冠宁的肩,一点也不见生分:“你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这鬼天气要人命,简直要冻死人了!”

楼冠宁笑笑,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狐裘:“前辈嫌冷就别在门口耗着了,赶快进城吧……”

叶修点点头,把雪白的狐裘随意往肩上一搭,摇摇晃晃地踩着步子率先向城中走去。

楼冠宁转头对孙哲平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略略压低了声音:“叶修前辈就是这个脾气,前辈你别介意。”

孙哲平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一个随性些的人总比那些个装腔作势的“大人物”好相处些,只是叶修表现得太过不着调,让他多少有些震惊。

在真正见面之前其实他也听说过一些叶修的事,而且大部分都来自楼冠宁——这个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军之将,率领着义斩军常年驻守边关的年轻将军。

楼冠宁本是贵族出身,最初担任将帅之位时还有人颇具微词,说他不过是靠着家族身份,不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楼冠宁也不生气,只是领着自己的军队守在边关,在这荒芜之地一守就是好几年,带兵打仗英勇无比,天寒地冻中不喊苦也不喊累,自己出钱养着自己的军队,几年下来战功赫赫。

而这样一个地位不凡的人物,却总是恭恭敬敬地喊着“叶修前辈”,时不时就要讲两句叶修曾经的故事,这让孙哲平一直以为这位传说中的“前辈”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没想到不仅十分年轻,还十分的不着调。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惊异的并非叶修所表现出的不经心与散漫,而是刚见面时对方好似玩笑的一句“要驱鬼吗”。

孙哲平拿不准这人到底是在讲玩笑话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一瞬间,孙哲平可以确定,叶修看着的是自己左肩上方的位置,眼神锐利而明亮。那并不是没有焦点地随意放置目光,而是他真的在孙哲平落满雪花的肩头,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孙哲平踩着地上白皑皑的积雪,慢慢走过边城的大街小巷。

天气虽冷,义斩军中倒是一片热闹。时近年关,又因为叶修的突然造访,楼冠宁放了全军半月小假,由着一众血气方刚的将士们打打闹闹。大家合计着买了不少爆竹,在训练场里玩得不亦乐乎,弄得军营里气氛一片热烈。

孙哲平回营的时候走得慢了些,一脚一脚踩得雪地“咯吱”作响。等他回到营地里一看,楼冠宁已经带领各位将领加入了放爆竹的行列,被炸得一头雪花,完全没有半点大将的模样。

叶修抱着手靠在一边,看到孙哲平就蹭到面前来,挑着眉头笑道:“你不去玩玩?”

“不了。”孙哲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曾经受过严重的创伤。如今伤口虽然已经治愈,但到了阴天和雪天骨节处仍然会隐隐作痛,严重起来他甚至握不住作为武器的重剑。

叶修斜侧着脸瞟了他两眼,把一直叼在嘴上却完全没点燃的烟斗别到腰间,扭扭腰换了一个姿势:“说真的,兄弟,我说的事你要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孙哲平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到叶修探向自己左肩的目光后才恍然大悟:

“驱鬼……吗?”

“是啊是啊,”叶修立刻点头,“这只鬼虽然长得挺不错,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霉运哦!”

孙哲平还没来得及接腔,一团雪就从房头滑下,“砰”地砸在了叶修的伞面上

“看,他还不高兴了!”叶修抖了抖伞。

孙哲平:“……”这谁听了都会不高兴吧?

“怎么样?”叶修继续追问着。

这人怎么像江湖骗子一样啊……孙哲平腹诽着。

他已经不打算再听叶修废话下去了,即使这人是楼冠宁的熟人他也不愿意再为他浪费时间。但叶修却仿佛看出了孙哲平的想法,在他起身的前一秒他伸手按住了孙哲平的肩膀。那只手轻飘飘地搭在孙哲平的肩上,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气,却仿佛有千斤重,把孙哲平牢牢地制在了原地。

“不过吧……”叶修转转伞柄,把伞面上的积雪抖落下来,语调和表情看上去依旧十分漫不经心“你又不打算付钱,哥也不想费事。不如这样,你自己和他谈谈,让他自己投胎转世去,也省得哥费心。”

这怎么还开始强买强卖了吗?

孙哲平心中已然有了怒气,正打算用力挣脱叶修的桎梏,叶修却又抢先一步松了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粉末劈头盖脸洒来。孙哲平侧头躲过,再回头叶修却已经身在十数米开外了。

他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嘴上重新咬上了烟斗,说话的声音混含不清:

“亡魂在世间游荡太久,是会魂飞魄散的。执念太深,到时候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哭的会是谁……”

说完他就撑着伞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身后的雪地上干净得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孙哲平无言良久,只得兀自叹了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他居住的军帐在营地的北面,正迎着最强烈的北风,帐篷尖上都结着冰棱。孙哲平掀开帘子钻进屋内,把肩上厚厚的毛裘解下挂到一边,梳洗完毕后踢了踢床铺,正准备投入棉被的怀抱,却听帐篷里响起了突兀的人声:

“你的门帘没拉好,夜里会有冷风灌进来的。”

 

 

 

【章贰】

 

 

 

“你的门帘没拉好,夜里会有冷风灌进来的。”

 

这句话响完之后,帐中陷入了长久而尴尬的沉默。

孙哲平在床上呆愣了两秒,然后骤然翻身而起。瞬息间放在床头的重剑已经握在手中,他低声吼道:

“谁?!”

没有人回答。

但也不需要回答了。因为在从床上坐起身的那一刻,孙哲平就已经看到了那个突兀地站在他帐篷中的人——

——那是一个不太看得出年纪的男人。

他穿着南国的民族服饰,手腕与脚踝上都套着细细的银镯,头发有些长,垂在颊边的碎发上吊着五色的羽毛,此时似乎受到惊吓一样瞪大了双眼,清秀的脸上满是惊诧。

孙哲平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在半透明的深棕里跳跃着橙红色的光,就像是火焰一样。他又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直到那个青年突然避开视线他才慢慢地意识到,原来那就是真正的火光。

帐篷中燃烧的烛火,正穿过那人的躯体,跳动在那人眼中。

“你……”孙哲平难得地有些结巴,“你是……什么人?”

青年低着头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突然皱起眉头低低骂了一句:“该死的叶修,真是多管闲事……”

“你说什么?”孙哲平没有听清。

“没……没什么……”青年咬了咬下唇,眼神在地上游离几番,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来,透过自己半透明的掌心注视着孙哲平的脸,语气中有些许自暴自弃的无奈:“我当然……是鬼啊……”

“……”

孙哲平目瞪口呆之中,脑海里响起了叶修的那句话——“兄弟,要驱鬼吗?一次十文,童叟无欺!”

要驱鬼吗……驱鬼吗……鬼吗……吗……

这居然!?原来是真的吗!?

“所以这么说来,你就是叶修所说附在我身上的鬼?”孙哲平借着把重剑放到一边的动作掩饰着脸上的错愕动摇。

“唔……这么说也没错啦……”青年把玩着自己的小辫子,撇着嘴道,“不过我也不是主动要附你的身的,没有恶意啦……”

“是吗?”孙哲平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会附在我身上呢?”

“这个啊……”青年这次反而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支支吾吾了一小会儿,才说道:“因为有愿望没完成嘛……”

“这么说只要完成了你的愿望你就会离开?”孙哲平追问。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孙哲平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青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孙哲平也没有催他,平日里他不算是个有耐心的人,但是这一次他却觉得心情意外的平静,无论等上多久都没有丝毫不耐。于是他没有出声逼问,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青年,等着他开口。

青年则揪着自己的发饰,一不小心把最长的那一支羽毛扯了下来。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自己的动作惊吓到了一样。最后他松开手,腾起身子,凌空坐到灯架上,开口说起的却是另一个话题:

“你去过百花谷吗?”

孙哲平有点愣,但还是回道:“没有。”

“这样啊……”青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也许是你忘了呢?”

接着他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那可是个好地方啊!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而且春季到来的时候,就会有花从百花谷的每一个角落生长出来。它们会按照时令依次开放,一直到深冬时分谷里也有百花盛开。那里的所有山石都被花朵染上五彩的颜色,每一丝空气里都泛着七色的花香,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百花谷更美丽的地方了。”

他一边说一边踢着脚,脚踝上的银环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明亮的灯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照得他脸颊通红,好像是熊熊燃烧着的小小太阳。孙哲平不由心想,这样一个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一定是无比炙热耀眼的模样吧……

“那里真像你说的这么好?”他不由地放缓了声音,流露出丝丝笑意。

“当然!”青年挥了挥手。

“那么如果我去过的话,就一定不会忘记的。”孙哲平这样说到的时候,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跳动了一下。

青年愣了愣,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也是。”

孙哲平看着他脸上平静的笑容,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他揉揉额角,问到:“那么你的愿望就是去百花谷吗?”

“你想要帮我实现愿望?”青年依旧微笑着。

“实现愿望的话,你就会去投胎转世对吗?”孙哲平想起叶修说过的“亡魂在世间游荡太久会魂飞魄散”,脸色微黯。

青年点点头:“是的。”

孙哲平想了想,说:“那么,我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青年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脸——孙哲平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几分笑意。

于是青年也歪着头笑了:“好呀。只要回到百花谷,我就能安安心心地去投胎啦!”

孙哲平见他答应,便展开眉眼笑了起来。他不笑的时候满身严肃,此时完全放松下来,轮廓柔和得有些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到。

青年眨了眨眼睛,咧开嘴笑道:

“张佳乐。”

他在明明暗暗的灯火中安静微笑,有些南疆特色的五官含着说不清的风情。他那样平和地微笑着,声音却好像穿透了漫长年华的起伏沉淀。

他平静的眼中,仿佛盛放着百花光影。

他说:“无论如何,现在拉好你的门帘,好好睡上一觉吧……”

孙哲平皱着眉头想了想,耸耸肩道:“那好吧。”

他走过去拉住门帘,稍稍用力掩住那条拉没好的缝隙,冷风突然顺着他的手指窜上衣领。孙哲平打了一个寒颤,然后突然想到:也许每一次他没有拉好门帘时,这个人都在试图提醒他,只是他一次都没有听到罢了。

在余光中孙哲平看着张佳乐白皙的脚踝,还有他鞋上所绣着的美丽桃花,感到心中一片平静,就连呼吸都变得平稳悠长。

他对自己笑了笑,然后说到:

“晚安,张佳乐。”

 

 

 

【三】

 

 

 

 

从义斩军的驻地赶往百花谷路途遥远,即使快马加鞭也要一月有余,好在孙哲平不是个拖拖拉拉的人,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向楼冠宁告了假,独自一个人牵了马出发前往南疆。

张佳乐则轻飘飘地挂在他的马鞍后面,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孙哲平偶尔低下头,就会看到张佳乐半截白皙的小腿和脚踝上叮当作响的银环。

刚刚出发的前两天,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第三天,孙哲平终于举手投降,主动向张佳乐询问:“能不能在路上讲讲你以前的故事?”

张佳乐左右歪了两下头,爽朗一笑:“好啊!”

他的笑容太耀眼,孙哲平一瞬间竟有种心跳一顿的感觉。

后来张佳乐就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生前的故事讲了一遍:

他说他本来是城中商人的独子,但自幼不爱经商只爱习武,年满十五就一个人出门闯荡江湖了。后来他以弱冠之龄建立了自己的门派,参加三次武林大会崭露头角,虽然三次都在最后决战时惜败,但却也是当时江湖中无人不知的少年才俊。

孙哲平微微想象了一下那个时候的张佳乐,该是少年轻狂鲜衣怒马,一日打马而过,看遍天下百花的模样。

“然后呢?”他不由地追问。

“然后?”张佳乐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然后我就死啦。”

那一年外敌从南疆来袭,南疆地势偏远层岭叠嶂,朝廷军队调遣不及,一时连失数座城池。张佳乐带领门下众人奋力抗敌,将敌军硬生生堵在群山之中三月有余。但到底寡不敌众,在军队到来前一天,张佳乐门派下众人无奈溃败,逃脱之人不过数十。负责殿后的张佳乐虽然成功摆脱包围,但重伤不治,在残喘半日后含恨而终。

一代少年英雄,就如此陨落了。

孙哲平听完之后,除了惋惜之外,对张佳乐还生出来几分惺惺相惜之感。这个人,谈起曾经的荣耀不骄不躁,说起失败与死亡不怨不艾,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清透而干净的模样。

相信他投胎转世之后,这份率直也会永远留存在他的灵魂之中。孙哲平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感到几分柔软的温存。他在张佳乐喋喋不休时低头凝视着他脚上的银镯,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

也许一见钟情就是如此。

虽然知道最后的结局,也还是会为这一刻的心动而感到快乐。

赶路途中孙哲平不喜欢停下来休息,因为自从张佳乐与他讲述过百花谷之后,他几乎每次入睡都会做同一个梦。他们常常连续几天日夜赶路,只在需要更换马匹时会在城中休息一天。

夜里他总是梦到很长很长的花的长河。清澈见底的碧蓝溪水上漂浮着无数说不出名字的花,空气中泛着清新的香甜气息,柔软的绿草搔挠着小腿,纺织娘在草叶深处唱出嘹亮的歌曲。他站在这人间仙境之中,茫然四顾。

有人问他:“你现在过得好吗?”

他皱着眉想了想,回答:“好。”

于是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他一个人站在流光四溢的世界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孤单。

孙哲平不喜欢这个梦境,那种无依无靠的无力感太过真实,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无所适从。从梦境中抽身而出看到清晨阳光的那一刻,他甚至因此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怎么了?做恶梦了?”张佳乐不需要睡眠,无论孙哲平几时醒来他都靠在窗子旁边看风景。

“没事,”孙哲平按着眼角坐起身来,披了一件单衣坐到张佳乐身边,“你在看什么?”

“也没什么。”张佳乐单手撑着下巴,抿着唇露出一个笑容来。他把孙哲平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无奈地问到:“你做梦了吧?气色不太好啊……”

微凉的晨曦落在窗口,像剑一样穿过了他半透明的脸颊。张佳乐的嘴角微微有些上翘,所以即使在他不笑的时候脸上也会有几分笑意,看上去一副青涩又容易亲近的模样。

孙哲平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几天我慢慢地想了一些事,有点回不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张佳乐问到。

“我在想,”孙哲平晃了晃杯子,“人的记忆,会无缘无故消失吗?”

第一次做梦时,他以为自己只是太想要去看看百花谷了,但梦的多了,就慢慢察觉出了几分异样——那梦里的每一分场景都太过熟悉,每一株花朵所生长的方向,每一条小径所延伸的尽头,都像是他亲眼见过一样印象深刻。后来他旁敲侧击地向张佳乐求证过,他梦中的每一个场景都是真实存在的,与真正的百花谷分毫不差。

孙哲平为此把脑海里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但半点没有找到与百花谷相关的片段,甚至连加入义斩之前的记忆都模模糊糊,不能理个清楚。

难道真如张佳乐所说,自己曾经去过百花谷,只是忘记了?但如果说他真的去过百花谷,又为何会无缘无故忘记呢?

他曾经握在手中的记忆,为何会消失呢?

“人的记忆是种暧昧的东西,它会因为任何原因消失,也会因为任何原因突然出现,”张佳乐捋着发尖,轻声回道,“但一个人活得好不好,并不取决于曾经的记忆,而在于现在。你现在活得很好,有一同生活的兄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就很好吗?”

普通人意识到自己缺少了一段记忆,也许会坐立不安心思难定,但孙哲平毕竟是孙哲平,听完张佳乐的话之后他就已经释然。他点点头,一抬手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干,舒了一口气。

张佳乐定定地注视着他,眼睛里蕴着无边璀璨的晨光。

孙哲平放低了声音,突然问道:“那如果我失去的记忆中有你,你希望我记起来吗?”

张佳乐一下子就顿住了。

过了很久,他“嗤”的一声笑了起来:“既然你现在活得很好,就不要记起以前的事了吧?”

“我以前的记忆里,难道有什么不好的事吗?”孙哲平问。

张佳乐则摊开了手:“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孙哲平看着他,眼神捉摸不定。然后他耸耸肩笑道:

“有没有都没有关系,我只要记得现在的你就可以了。”

张佳乐愣了愣,捏着自己的辫子想了两分钟,慢慢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他用手捂着脸,咕咕哝哝地抱怨道:

“这种话……就不用说出来了啊……”

孙哲平闻言放声大笑起来。他抬起手,隔空摸了摸张佳乐的头发,在一片虚空中他感到自己的掌心热得发烫。

现在的张佳乐,一定还是他曾经的样子。像他这样的男人,灵魂的模样一定是连死亡都无法改变的。所以他喜欢现在的张佳乐,就是喜欢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所有的张佳乐。

 

 

 

 

【四】

 

 

 

    

灵魂在死后滞留世间,大多是因为执念太深,如不化念而去,最终必定魂飞魄散,从此消亡于世间。

 

如果张佳乐完成愿望的话,就会离开自己去投胎;但是如果他不能完成愿望的话,就会在这世间魂飞魄散,所以要如何选择,孙哲平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到达百花谷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在城中落脚休息,比起孙哲平反而是张佳乐更加坐立不安。孙哲平躺在床上看着他在屋里踱步,来来回回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笑出声来。他往床的内侧挪了挪,拍着床板对张佳乐说:“快上来。”

张佳乐撇了撇嘴,坐到床上。

“我看你今天兴奋得很,”孙哲平半靠在床头,“不如再和我讲讲你的故事。”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孙哲平就说:“你的故事是讲完了,那你和我的故事呢?”

张佳乐低下头来与他对视,半晌才说:“我不会讲给你听的。”

“那么,到了明天离开的时候,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这种事情,到了明天你不就知道了吗?”张佳乐闭上了眼睛。

孙哲平哼笑了一声,伸长手臂熄灭了床灯,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前往百花谷。

百花谷位于大山深处,几乎与世隔绝,如果无人指路普通人很难寻到入口。但孙哲平却几乎不需要张佳乐的指引,一路穿过溪流与森林,向山峦深处而去。

等他沿着枞树与樟树交错排列的小路绕过第十九个弯,空气中就带上了几缕幽幽的香甜。等到孙哲平淌过一条冰凉的浅溪,路边的石缝里就已经开出了粉嫩娇柔的花朵。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这一切,终于走到一座石碑面前。

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百花”,被青草掩映住的角落里还有两个落款。孙哲平弯下腰去扒开一看,是两个并列的名字——“孙哲平”、“张佳乐”。

他扭过头去看张佳乐的表情,后者却只是平静地微笑起来。

孙哲平向他伸出了手。

张佳乐低下头——那只手上覆着厚厚的茧,指节与虎口都有细密的伤痕,手腕处更是有一道狰狞的伤痕,但当他如此注视着它时,仍然觉得这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风景。

他握住了孙哲平的手。

孙哲平的掌心很热。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张佳乐恍然觉得自己还活着。他久久地与孙哲平对视着,终于皱起了鼻头哽咽出声。

“走吧,乐乐。”孙哲平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踏上被花草覆盖住的青石小路。山雀在枝头鸣啼,鲜花与山林都恍如昨日。

很多年以前,他们似乎也曾经这样从这里走过。

“现在你愿不愿意讲一讲,我和你的故事?”孙哲平一步步拾级而上,在一片七色花海中如是问道。

张佳乐注视着他的侧脸,绽开笑容:“当然好啊!”

那是张佳乐与孙哲平曾经的故事。

在山中与匪徒搏斗的张佳乐被偶然路过的孙哲平所救,两人从此结伴闯荡江湖,后来无意间发现了百花谷的所在。于是在孙哲平的提议下,两人与此地共同建立了“百花”门派,并在数年内将其发展壮大。那些年里声名鹊起的不只是张佳乐,而是张佳乐与孙哲平两人,他们两人形影不离,暗器与重剑无暇配合的身法被世人称作“繁花血景”。

那年他们一同奋力迎敌,先倒下的则是负责冲锋陷阵的孙哲平。他在那场战斗中身披数创,持剑的左手被羽箭射穿,骨骼尽碎。而张佳乐,则在背胸受创之后,背着孙哲平翻越了三座高山,最后气血耗竭而亡。

后来孙哲平为人所救,但失去了全部记忆,在叶修的牵线搭桥下加入了义斩军队。张佳乐则化作亡灵,跟随在孙哲平身边,陪他走过了这数年光阴。他在孙哲平醒来之前就已经死去,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

原来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永别了。

“你的愿望,真的是回到百花吗?”孙哲平一步步地走着。他觉得有些气闷,但仍然强撑着不肯转头。

张佳乐低低地笑了:“我的愿望,其实早就达成了。”

我想要你好好的。

我的愿望,不过如此而已。

孙哲平停下了脚步,叹息道:“我知道。”

他转过身,凝视着张佳乐的眼睛。

张佳乐则微微歪着头,回给他一个微笑。

“我要谢谢叶修,”孙哲平想要笑一笑,但脸上的肌肉却仿佛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

张佳乐撇着嘴:“他就喜欢多管闲事。”

孙哲平挑起了沉重的眉毛:“我以为你想要和我告别。”

“我当然想……”张佳乐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好像很难过,但仍然不肯移开目光,“但无论练习多少遍,我都没办法笑着与你告别……”

“没必要勉强自己。”孙哲平握紧了他的手。

“看到我哭你会难过,”张佳乐摩挲着他的指节,“我不想要你难过。”

孙哲平感到有什么东西流过了脸颊,比北国的雪还要冰冷,比心头的血还要滚烫。他的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头,带着朔风一样的干涩生硬:“你哭起来丑的很,我根本难过不起来。”

“是吗?”张佳乐眨着濡湿的睫毛,瞳孔中倒映着青空与繁花。

“那么,”他舔了舔嘴角咸涩的液体,一字一句地询问着,“你感到幸福吗?”

孙哲平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大笑起来:

“当然!”

遇到你,是我最幸福的一件事。哪怕我以后要一个人走过冰冷的时间长河,只要想到我曾经爱过你,我也能在没有灯光的黑夜里笑出声来。

我当然,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这样啊……”

张佳乐慢慢地微笑起来,他眼睛里流淌出来的喜悦,仿佛织就了这一地缤纷花海。在那温暖的光影之中,他握着最爱的人的手,绽放着最灿烂喜悦的笑容,一点一点,化作繁花。

“我也是,”他说,“此时此刻,我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曾经遇到过这么一个人,曾经爱过这么一个人,是他一生中做过最美好的事。那些他们一起并肩走过的征途与年华,比世界上任何花朵都要灿烂繁华。

我虽执念已化,此情不移。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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